许跃：做最好的正畸专家

         春日午后，阳光透过树枝洒向一张干净整洁的办公桌。桌子右上角摆放着两个头骨模型和一叠荣誉证书，桌前的墙上贴着两幅来自一个4岁患儿的画作，稚嫩的笔触勾勒出冲上云霄的火箭和红彤彤的大灯笼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感谢许教授”。

         在这张白色的桌子前，中山大学附属口腔医院正畸科主任医师、博士生导师许跃已经度过了多年光阴。一切似乎都没有变，他的笑容依旧亲切，说话依旧风趣幽默，只是眼角的细纹和花白的头发悄然显露出时间的流逝。

         更多的改变来自患者。28岁正式进入正畸专科以来，许跃已经治疗了上万名患者，他们愁眉苦脸地走进来，笑容满面地走出去。“匠人可能有一千次试错的机会，但医生不允许哪怕一次的失败。”许跃说，倘若有一次治疗效果不理想，他都不能原谅自己。

         躺在牙科治疗椅上，倪倪仰头张大嘴巴，感受手术钳在口腔内游走，听着许跃平缓地介绍牙齿的情况，她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，身体不再抖动。

         这是倪倪第二次正畸。她是一位骨性反颌患者，5年前接受过一次正畸治疗，但并未让她恢复自信笑容，反而随着年龄增大牙齿错位愈发严重，吃饭都成了问题。

         由于先天缺牙，好几位医生检查过后都给了倪倪相似的答案：牙齿基础太差，不适合二次正畸。得到的否定越多，她越害怕，后来躺在治疗椅上就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         在牙友交流群中看到许多人推荐许跃医生，她原有些犹豫，最终还是决定再试一次。2019年10月，等待了4个月，倪倪终于排上了许跃的门诊。经诊断，此前的正畸治疗未能使颌骨畸形完全治愈，引发了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（TMD），从而出现关节错位、下颌运动障碍等问题。

         这需要正畸医生精准判断关节和下颌位置，先进行颞下颌关节治疗，为后期正畸打造健康稳定的颞下颌关节基础。而目前全国专业口腔正畸医师仅5000人，困于时间、成本、意识等原因，大多数患者可能仅接受掩饰性正畸治疗——通过移动牙齿纠正面型，关节与下颌位置情况却被忽略。

         但许跃有底气。早在1998年硕士研究生时期，他就参与了导师张志光教授发起的课题，从探讨关节内压力变化和颞下颌关节骨关节病的相关性入手，用2年时间自学软件编程，设计出符合测量标准的新仪器，研制出关节内压测量仪，为颞下颌关节紊乱病提供了有效的诊断、治疗依据，相关研究成果先后发表于Natural子刊及口腔医学权威期刊。

         “许医生详细说明了治疗方式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，鼓励我配合正颌手术，并表示可以二次正畸。”倪倪说，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。

         2022年2月，记者联系倪倪时，她错位的牙齿已经在许跃的帮助下逐渐恢复，咀嚼也正常了，以往因自卑而低着的头终于可以高高地扬起。“很幸运能够遇到许医生。”她笑着说。

         “许医生几乎不会拒绝任何一位患者。”与许跃搭档了15年的护士符兰心说，“无论多么复杂的病例，只要他接手了就会负责到底，并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。”

▲ 看诊中的许跃

         这份执着源于亲身经历。2012年，许跃先后赴美国凯斯西储大学和南加州大学进修，每周在洛杉矶儿童医院出诊两次。在这所当时全美第一的先天颅颌面畸形诊疗中心，他看到许多患者因牙齿问题而面部怪异的样子，颇受震撼。他自此意识到，正畸医生并不仅是把牙齿排列整齐的箍牙匠，还要让患者拥有完美的微笑和相貌，以及良好的咬合功能。

       “正畸科面对的最大难题是生长发育。人的面貌会随着年龄而变化，15岁的矫正方式与三四十岁完全不一样。”许跃说，面部软组织形态是由曲线勾勒而成，如果整牙只考虑局部，就容易导致脸部动态时表情不自然。

         在正畸行业内，有外国学者提出颧-鼻底-唇部轮廓曲线，即沿脸上颧下三角区的内侧轮廓，向下行至口角外侧，在微笑状态下更加显著。然而长久以来，这条曲线一直只有形态描述，而无精确量化标准。

         受此启发，许跃开始寻找“最美的微笑”。他通过表情运动捕捉记录、探索曲线上各点与微笑运动的关系，提出“颜面部动态美学”理论，最终建立了微笑曲线的测量方法。

       “在患者正畸前可通过数据模拟拟合曲线变化，预判整牙后的微笑动态，从而选择最佳的方案。”许跃介绍。回国后，他提出了面部审美动态分析法则，打破以往通过正畸调整脸型的固有思维，提倡根据患者面部形态制定个性化治疗方案。

         无数患者因此受益。“期待了好久，终于来拆牙套了。”2021年12月，已经戴了两年牙套的王华在社交媒体上记录下自己的就医经历。过去她的牙齿拥挤前突，影响美观，许跃帮她拔掉了4颗牙，根据面部形态不断进行调整矫治。正畸后半程，王华惊喜地发现，原来圆钝的下巴瘦削了，侧脸的线条更清晰了，笑起来自然又好看。“感谢许教授，是你们的努力让我这两年的坚持没有白废。”她说。

         在许跃看来，正畸也是一门艺术，但医生却不能像艺术家一样，画得不满意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。“一次失误对医生来说可能是从医生涯的小插曲，却影响患者的一生。”许跃说。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，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，“我要尽最大的努力，确保患者拥有最自然的笑容，绝不允许出现半点差错。”

         2016年，年仅40岁的许跃接受中山大学聘任，成为当时广东省正畸学科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。此时，距离其博士毕业正式踏入正畸领域，不过10年。

         许跃出生于汕头，父亲是一名教师，对孩子教育严格。严厉鞭策下，许跃从小成绩优秀，是老师和同学眼中名副其实的学霸。“高考我发挥有点失常，政治差点不及格。”许跃说。尽管如此，他还是考了全市第5名。

         潮汕地区经商氛围浓厚，加上改革开放，商机遍地，年少的许跃也想一头扎入时代大潮中，经商赚钱。1993年高考填写志愿时，他想报当时最热门的国际贸易专业，父亲却认为学得一门手艺最为稳妥。

         “我姑姑是中山医的，她有位牙科医生朋友，家人了解后，都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许跃说。后来，高考志愿表上，前几项都被父亲填上了口腔相关专业，只留下了最后一栏让许跃自由发挥。

         父亲如愿了，许跃最终被第一志愿中山医科大学口腔系录取。迈进新的学习环境，面对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，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却有些消沉，“大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轻松，一开始我的成绩不好，落差很大。”

         许跃不服输。为了将成绩追赶上来，他每天抱着像砖头般厚重的的专业书，一字一句地背诵，日积月累，生涩绕口的专业词汇终于在他的脑子里深深扎根。

         大四那年，时任中山大学光华口腔医学院·附属口腔医院院长凌均棨提出要在口腔系开展研究生教育。全系只有两个保送生，其中一位就是许跃，他拜入张志光教授门下，专攻颌面外科。

         张志光是第一位测出中国人正常颞下颌关节内压的专家，在治疗颞下颌关节病、口腔颌面部肿瘤及大型缺损整复等方面经验丰富，也是患者口中出了名的好脾气医生。“和张老师查房，他都会提醒我轻点关门别打扰患者休息。”在导师身上，许跃看到了一位医生对职业的谦卑和对生命的敬畏，并深受影响。

         硕士毕业后，许跃入职北京大学深圳医院颌面外科。临床磨炼2年，虽然技术在进步，所处的行业却让他越来越难有获得感。“外科做手术需要团队配合，我独立性比较强，就想自己做事自己负责。”许跃说。他决定给自己一次机会——跨考四川大学口腔正畸学。

         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甚至有点冒险的举动。颌面外科是手术科室，而正畸则是传统的牙科专业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学科体系，跨考意味着一切要从头再来。白天临床工作繁忙，许跃只能挑灯夜战，在夜深人静时分与书籍为伴。2003年，他步入婚姻，连婚假都在复习中度过。

         爱情圆满，喜讯也如约而至。2003年9月，已经28岁的许跃重拾学生身份，成为国内知名口腔专家陈扬熙教授的博士研究生。“非常感激导师，愿意招收一个毫无正畸基础的小白。”许跃说。

         彼时我国正畸学尚处于初步发展阶段，许多患者的功能性矫正器和保持器都需靠医生手工制作。那几年，学校荷花池旁恋人成双成对，唯独许跃一人独占了一张石桌子，长时间埋头摆弄钢丝，不断地练习口腔正畸基本功。

         2006年，许跃博士毕业，应恩师张志光教授邀请，他加入中山大学附属口腔医院正畸科，回到了医学生涯的第一站。“以前导师总说，做正畸医生前5年都睡不着觉，我一开始不信。”许跃说，直到他遇上了一位患者。

         那是一名小少年，牙齿反颌，即地包天。许跃原本觉得治疗很简单，但用尽各种方法也不能奏效，下巴反而越来越长。郁闷中，他跑到山上的寺庙呆了一周，从原来的轨道抽身而出，重新审视自己和医学。下山后，他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，并及时调整了正畸方案，使治疗重回正轨。即使找到了原因，他也时刻提醒自己严谨，永远不要被局限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关系重大。

         一次小挫折并不影响许跃在科研上的一骑绝尘，重返广州的10年间，许跃共发表了本专业各级sci论著20余篇，占正畸科建科以来发文数量的一半。2015年，许跃提出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的个性化诊断和关节调压治疗，完成注册登记临床试验后，在全国21省市推广应用。

         凭此研究论文，许跃作为第一完成人获得广东省科学技术奖一等奖，是罕见以副教授身份获此荣誉的研究者。

         同年，他升任主任医师，一年后接受中山大学聘任，肩负起教书育人的重任。“传承，是我从事医疗行业最珍贵最引以为傲的经历。”许跃说，他不仅要将知识传授下去，还要把经验和态度传递给年轻人。

         手机滴滴地响起来，一个长期处于灰色的企鹅头像久违地跳动，一个好友申请弹出。许跃惊讶地发现，竟是十几年前在华西口腔医院实习时遇到的第一位患者，为了探望他，特意从四川赶来广州。

         类似事情并不少见，许跃的办公室收藏着许多感谢信，其中有漂洋过海的贺卡，也有精心勾勒的画作。意料之中的是，患者对这位正畸专家的评价非常一致：“医术精湛，风趣幽默，为患者着想。”

         见到许跃时，文文正考虑进行第二次正畸治疗。高中时失败的正畸让牙齿越发错乱，很长一段时间，她都不敢放声大笑。这一次，文文希望在许跃的帮助下完成舌侧矫正。这是一种新型的矫正疗法，通过将矫治器放在牙齿内侧，既达到矫正目的，又彻底避免了牙箍外露的苦恼。只是操作难度大，对医生的专业技术要求非常高。

         每次文文复诊，许跃都坚持长时间低着脖子观察。一段时间后，他发现有几个牙齿调整不到位，需要更换矫正器，文文主动提出可以使用低成本的不锈钢牙套。但许跃不同意，他坚持定做一副全新的牙套免费送给文文，让治疗效果更加完满。

▲ 与患儿温馨交流的“许叔叔”

         有些善意甚至连患者都没曾发觉。有一次，一位母亲带着女儿来到许跃诊室。女孩一直低着头，细看发现她脸部两侧不对称，微凸的嘴唇可以看见错乱的牙齿。这是典型的偏颌畸形，一般需要外科手术配合正畸矫正，耗时长、费用高，因经济拮据，女孩一直没能得到完善的治疗。“母女俩来面诊了好几次，许医生看出了她们的难处，主动向医院申请减免一些费用。”符兰心说。

         即使出现不可控情况，许跃也从不让患者失望。学生林秋平记得，2015年夏天，超强台风“莲花”席卷广东，全市学校停课，许多医生联系病人更改门诊时间。然而，第二天早上，到了许跃出诊的时间，他依然准时出现，门外是等待已久的患者。“那天，许教授是正畸科唯一出诊的医生。”林秋平说。

         为了向患者科普正畸知识，减少就医弯路，许跃还在不断拓展边界，从诊室走向互联网。“2020年疫情期间患者减少，我开了抖音，买了自拍灯、三部手机来录视频，自己学习剪辑。”提起这些新鲜的玩意，许跃的语气更加轻快，开通短视频账号没多长时间，他就收获了近5万粉丝。

         在广州陵园西路56号2楼诊室里，患者走进来，总能看到许跃忙碌的身影。他每天五点半起床，从晨光依稀中走来，直到夜色浓重时才离去，为了让患者重拾自信笑容，步履从不停歇。

记者 | 王璐 曾剑萍

编辑 | 王侃 梁沐 苏海宁 责编 | 张秀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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